"1999 年12 月 13 日 夜間開始,持續至 2000 年 1 月22 日,一群花蓮的藝文、環保人士、學生,試圖利用海邊自然的素材,表達個人內在的感受與夢想,創作出自然而生動的即興地景,並名之為「看見花蓮海岸」 的環境裝置藝術活動,希望藉由在193 號公路防風林旁的沙灘所舉辦的環境裝置藝術活動,凸顯 193 公路拓寬的非必要性,藉以保留這條美麗的綠色小徑。" [文字摘自:失落與再現— 一個關於東海岸環境史學的行動與論述 /研究生:鍾國風 中華民國九十二年八月 ] 當時的紀錄只剩下一篇篇的文字與圖像。 (原文版刊於 http://art.ngo.tw/art.ngo.org.tw/2000.html,今已佚失)

 

現象•新詩二首

■製作•文╱謝錦鑫 攝影╱鍾寶珠

現象

乍然間 天地一片昏暗
比夜還沈,只剩那一抹
泛著銀白色光芒的  海!
冷冷的拍打著 我的心……
我的心 正在等待 
等待 晨曦乍現。

看見

我是 
一隻冬眠的
冬眠的蟲,
靜靜的蟄伏 蟄伏在
溫暖的沙丘
無視於寒冷的北風 
狠狠的吹向
蕭瑟枯黃的木麻黃林
無視於 在寒風中抖擻的 你!
天 越來越黑 風 
越來越勁!心, 漸漸……
漸漸的冷 冷得像那
那位小朋友手上的冰淇淋。
聽!你聽!用你的心去聽
你會聽見 一陣微弱但充滿生命希望的
腳步聲 緩慢的
慢慢的把纖細的足上那 纖細的趾頭
向沙灘的深處探尋 探尋深藏地底的
熱源 要把溫暖
要把溫暖透過趾間
傳到地面。
啊 我 看見
看見一叢一叢 綠色的小小
小小身影 緩緩的向沙上世界
張開 張開 張開
充滿好奇但怯弱的 眼睛
透過那不知名的長方形銀白物體
看見了……  
你。
(謝錦鑫╱一九六一年生,一九九二年起從事石雕專業創作。)

神秘的居所

■製作•文╱蔣素娥 ■攝影╱古偉浩

看見  
只要閉起眼睛,隨著紛亂念頭起舞的躁鬱之心會漸漸的止息,呼吸的節奏也會變得深沈規律,放鬆的肢體沈浸在緩慢起伏的氣息中。當你回歸到內在時,感知覺受開始甦醒,冥思的精靈長著翅膀,帶你開始去翱遊:::。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卅一日夜晚,防風林的海灘前豎立著一塊方形白布。小雪、錦城播放著幻燈片,介紹「看見花蓮海岸」裝置藝術的創作者。瀰天舖地的黑色背景,閃爍的光束在每個人的眼睛?巡邏。我看到自己的畫面是雙手摀著眼睛說:這樣比較容易看見。原來我不自覺的身體動作正悄悄地寫下作品的暗喻:::。)   
飛向海岸,藍白的線條斷續地追蹤著你,馳過墓地,死亡的顏色看著你,然後衝入木麻黃的狹長幽深軀體中,一九三號道路伸出手臂指引著你。車窗外從天而降的落葉輕盈的旋舞著,悄悄地、悄悄地、落下,落下。感官被落葉靜謐悄然無聲的旋姿震懾,如此安靜,如此交心,如此幸福。  緩緩前進的車子右窗,會出現一抹弧形的藍色海灣 ,驚喜的心正要跳躍,瞬間又沒入木麻黃的狂亂光影中。一九三?、一九三?、一九三?、一九三?、1╱2、::路邊一塊招牌左側寫著鳳凰山莊,右轉,一片大藍冷不防地圍向你::。  

每當我在教書工作中倦了、累了,總是愛閉上眼睛,想著一九三號道路上的總總線條光影,以及在這條路上獨自開車時所感受到的寂靜之美。這都是因為一九三防風林的裝置藝術||看見花蓮海岸的活動。被大自然感動的我,再次經驗、看見、成就了心中神秘居所的裝置。     

風  
坐在花蓮一九三防風林的海岸,感受到眼睛被海刷藍,鼻息被風灌滿,光影的移動佔據了所有的心思,被海岸看見的我,在大藍海天中漸漸消失,迎面撞擊的白色泡沫不斷淹沒正要奮起的思維。啊!感官慢慢甦醒過來,我成了客體,被感動的客體,被要求的客體。不自覺中一首詩誕生了,如葉片悄然落下,翩翩起舞.......  

海的顏色刷藍了眼睛  
被看見的我  
風的紋路灌滿呼吸  
被輕吻的鼻息  
光的線條穿梭身軀  
被窺伺的情欲。  
啊!  
想像如風   
創作如光  
在習習風動中 靜默  
在光影幻滅中  存在  
感覺如浪花翻滾,喃喃絮語的感官在蔚藍海岸的澎湃潮聲中悸動。

當我完成這首詩的意象後,我開在札記本中寫下我的教學活動設計:風的顏色。我要讓高職啟智班的學生感受到風的顏色,風的情緒,再從風的情緒感受到海的情緒,然後感受到自己的情緒,而能夠去感受才是一切學習的開始。因為沒有感受的學習,就沒有深刻的記憶,沒有深刻感受的記憶,就沒有存在的意義,發現自己,發現生命,要從感受中起航。  
二○○○年一月七日,我和陳文進老師帶著七位學生及五顏六色的布條要在防風林的海岸表演行動藝術。果然祈禱中的東北季風兇猛地刮起,七彩的布條如虹彩般在空中翻飛,小雪和錦城在風起雲湧的環境中,不斷湧現創作之光,協助我們與風共舞。我們在自己行動創作中看見了風的顏色,因為看見了風的顏色而又再一次的看見了花蓮海岸;風的顏色是為花蓮海岸再次命名的符號象徵。在創作的過程中,人和大自然來來回回的互動對應,互為主體。就如韓國詩人金春洙(一九二一)寫的詩:  
花  
我沒有呼喊出名字以前,  
它只是   
一個物體。  
叫了名字  
它才  
成為一朵花  
叫我吧!  
用適合我顏色和香味的名字。  
像我叫你一樣。  
我也會走向你  
被你擁有。  
我們都希望成為某些事物   
你對我,我對你   
希望互相成為永恆的意義。  

從這首詩不禁想起啟瑞寓意深長的解說著「看見花蓮海岸」的意義,就如同澳州原住民的祖先是如何藉著吟唱,為其土地上的所有物命名,吟唱的痕跡就是他們生活的版圖,而後世子孫也要透過再次吟唱的形式,把歌之版圖的土地情感再次喚醒看見。「語言是存在的住所」——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認為客觀存在物是經由人以語言加以命名,才真正存在於人的認識裡。  

在靜默的冥思中感覺到自己的感官被大自然療癒,凍結的心湖開始流動,詩的語言從感覺的悸動中流瀉,然後再將此抽象思維轉化成我的教學活動設 —— 「風的顏色」行動藝術中表現出來。當活動結束後,從錄影帶再次觀賞活動過程,又將具體的身體表演形式轉化成一首詩的冥想……。  

看見花蓮海岸 —— 風的訊息  
空氣中浮動著起起落落的鹹濕氣息,  
隱約的節奏,  
搖搖晃晃,  
陷落在沙灘凹陷的腳印下;  
四方吹來的重力,  
拍打著身體的每一條經絡,  
被遺忘的感官啊!  
要開始旅行。  
啊!感覺如風,  
張起五顏六色的網,  
憤怒紅 望慾白 嫉妒紫   
打滾狂翻的情緒浪潮,  
墮落在鬱鬱大藍海岸。  
啊!感覺如風   黃藍灰紅橘紫綠。  
風的線條  風的容顏 海的情緒  
啊!想像如風 創作如光  
繆思如沫拍岸吟唱   
綠光的訊息 沙   

在一九三防風林的海岸創作裝置藝術時,常看到曉惠、孟威、小雪在海岸穿梭沈思,當心念啟動時,他們展現唯我獨尊如國王般的神聖氣質,但有時又如奴隸般的聽命藝術之要求,卑微地服膺神秘的呼喚,不斷地在海灘上做著苦工。然而在這樣的氛圍中,我也開始感受到四面八方的宇宙空間,海洋喘息的鹹濕氣味,在北風狂嘯張揚之舞,不斷地逼視著你,向你展現、要你傾聽。二○○○年一月九日下午,我、紐曼因(8歲)和紐曼心(4歲)坐在一九三防風林的邊界,選擇了一株視野極佳的木麻黃樹下靜靜地對話。我們感受到風輕輕地拂過面頰,陽光燦爛地在海面搜尋記憶的寶庫,左側凹陷起伏的沙丘長滿了野草和白色小雛菊,鳥兒驀然從草叢中竄起穿越思維的邊界。大自然呼喊著我們,命令著我們,被感應的心要起來行動呼應它。紐曼因和紐曼心要我為他們記錄此時此刻的想法。  

(紐曼因)  
這裡好安靜   
在安靜的地方  
感覺空間比較大  
嗯!  還有想像力  
嗯!這就是神秘的地方    
× × × ×   
聽到鳥、海的聲音   
真好   
真像天堂  
還有在外面吃餅乾 喝水   
多享受日子啊!  
這真的是個神秘的基地  
我可以感覺的出來!   

(紐曼心)  
這裡很像一個小島  
住在島上很舒服   
大人和小孩  
都可以爬樹  
還有要改變這個島上  
把它變成一個神秘的基地  

孩子的詩心讓我聯想到波蘭詩人米洛舒(Lzeslaw Milosz,`一九一一)的(禮物)  
如此幸福的一天  
霧一早就散了,我在花園裡做活。  
蜂鳥停在忍冬花上。  
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我想擁有。  
我知道沒有一個人值得我羨慕。  
我曾遭受的任何惡禍,我都忘了。  
認為我曾是同樣的人並不使我難為情。  
在我身上我沒感到痛苦。   
當挺起身來,我看見藍色的海和帆。    

我竟然在一個偶然的午後,面對大海坐在木麻黃樹下沈靜的冥思,感受到精神的解放和心靈的自由;這純淨的幸福感教人忘記城市居住的醜陋,忘起身而為人——終日尋求為己所用,為己所得的框架視野而出賣了自我靈魂的鬱悶。我拿著圓鍬,一鏟一鏟的將沙畫出波浪的漣漪,原來繆思所在的地方,也是靈魂安居的住所。而想像、創作是長著翅膀的彩蝶,它棲身在我們靈魂的深處,一路唱著無言的歌,永不止息。  神秘的居所呼喚著我,要我為它感動,為它歌詠,為它行動。在花蓮的海岸,我們插下秘密的旗子,我們燃燒火河的願景,我們也種下希望的種子。  
啊!一九三防風林 

輝煌而冷靜 

■文╱潘小雪 圖╱古偉浩   

為自己的存在命名  
從歐洲回來,便立刻加入「看見花蓮海岸」環境裝置藝術活動,這活動沒有任何經費,沒有嚴密的規劃,也沒有什麼國際大藝家同台演出,只聽了兩、三句感人的話就參加了,因為我體會到這兩、三句話包含對土地的痛,對時代的惶惑,以及個人存在的卑微。還有什麼比這些更真實的呢?在這狂亂的時代,只能靠創作還原自己,並為自己的存在命名。  
在藝術家的筆下,創作是如此嚴峻而又痛苦的工作,與作品呈現出來的歡愉、寧靜大不相同,藝術家在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洪荒中,嚐試為每件事物命名,為他自己的存在創造觀點,他必須保持活躍的心靈與創造的喜悅,萬事萬物在他的解釋下才得以顯示生命的真義,以及他個人的尊嚴。我常這樣想著。  
花蓮海岸,太平洋波瀾壯闊,一九三道路優雅寧靜,沙灘背後的木麻黃,細緻如思緒,遙遠的群山重重,雲朵奔騰追逐。我穿梭其中,讀書、思考、創作,整個世界是如此輝煌而冷靜。  

人•詩意的居住  
幾個朋友與我合力建造了一個透明屋在沙灘上,背後是整片的木麻黃。在透明屋內,視覺穿過兩棵樹便是寬闊的沙灘以及浩瀚的太平洋,在眼睛轉動一八○度之內都是明亮的大藍。天氣好的時候,早晨許多漁船忙碌著,偶爾順風時,可以聽到馬達的聲音以及船家之間用擴聲器清楚的對話。白色的賞鯨船來到眼前折回花蓮了,有時候地平線上突然露出一艘靜止的大船,於是大海立刻呈現詩的意味,像日本作家所說的「南國風情」。  
海浪無時無刻從四面八方向我奔騰而來,但從不曾來到我眼前。黃昏無人的時候,木麻黃的影子全體從我的背後伸向沙灘,直到海浪撞擊的地方。在這裡,狂風與烈日一樣明目張膽,尤其是寒流來襲的第一天,海被激怒,森林開始騷動,只有沙灘忍受著一切。我坐在透明屋內,對於自然的一切一覽無遺,我發現我是如此著迷於這種觀看 。  
人,可以詩意的居住嗎?現代人的生活是把詩意和居住分開的,我們一方面以為詩意只是詩人的事,或藝術家的事,不是生活、居住的事;另一方面把居住、生活看成是勞作的活動,生活只為了活口,而不是詩意的活動,只有工作以及疲憊地休息,忘了真正的存在。生命在消耗,大地在踐踏,技術的白晝是世界的黑暗,人對物質和名聲的瘋狂追求,這在根本上背離了人的居住本性。德國當代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說,詩意的居住就是使人進入大地,從屬大地,拒絕掠奪與征服,拒絕成為工具。  
在花蓮,人們經常被迫選擇經濟發展還是美麗的山川自然,或者根本無從選擇,環保團體被扣上反經濟發展的帽子,充其量只是個人的懷舊情感而已,而經齊發展則是現代化的象徵,是生活持續富有的保障,然而這一切卻使人強烈感受到世界之暗。   

自然中的神秘經驗  
我們來海邊創作,說是一種環境藝術,有時也自稱是「藝術家」,但是,創作、藝術、藝術家是多麼令人望而生畏的字眼,太偉大而同時是模糊含混的,我們最好什麼都不是,如此才能與真實照面,保持驚嘆。面對自然,除非力量與它一致,否則都只能描述它而已。早期的地景藝術用科技動力移動大地,色裹自然,立起人類理念的紀念碑,讓自然如人類所期望的那樣。然而,自然的神秘非人類所能想像。李察龍的作品最能表現這種大地與人在瞬間相互神會的經驗。他一面旅行,一面藉著自然給他的暗示,創作出神秘的作品,這些作品如此與大地一致。  
在海邊的二十一天裡,我的感官知覺在某一天的觀看之後,變成全新而閃亮,與在文化中的不純粹大不相同。起初是在透明屋內閱讀Merleau-Ponty的知覺現象學,並且深思著,但是,思惟與事物是如此的隔隔不入,外面的光、色彩、質感、空間不斷侵入,它們如此真實、豐富,充滿活力與暗示,而思惟是如此孤立、絕對,暗淡而沒有質感。當我閤起書來開始觀看大海,此時才發現今天出大太陽卻刮著強風,如此活躍與規律,我一分一秒逐漸沒有意識而變得非人性,我的感覺就像海一般的顏色,風一般的透明,我的身體是一個純物,我的觀看與海一樣觀看,我的傾聽與風一般傾聽,我的碰觸與沙的碰觸一致,這些都只在一瞬間而已。  第二天開始,我全神貫注的寫生,那些畫拿回家掛在牆上,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到牆上看自己的畫,看到自己的激情與內省,也看到我在自然中的神秘經驗。

留幾首歌在七星潭  

製作•文╱劉曉蕙 攝影╱古偉浩  

我為自己策畫了一個展覽,還邀了一些朋友參加,在花蓮的七星潭海岸,蔭鬱的防風林裡,我們營造了一個藝術時空與世界對話,每天,這裡的海風都很飽滿,太陽有時赤熱有時虛弱,入夜和清晨時分,我經常從軀殼裡抽離,彷彿如靈體出遊。  好多次的黃昏到夜,我在海岸中躺臥,天空是一幅巨大的星象圖,籠罩地球和我,彼時,我感覺滿足和安然,我知道那些不可知,還未觸及的世界中,我也佔有一席之地,我睡著又醒,身體已陷入沙石中,風只從鼻樑上飛掠,我的兩顆鑲嵌在海灘上的眼睛,一直向上漂浮並唱歌。  眼睛在海石堆中眨巴眨巴,生出無數的浪花,浪向海際天際推送,島嶼都被振盪並軟化,她們的痛裡有無比的快感,是這樣才保有生命的喝采,活潑的蟲鳥和花草正在島上漫延,風也鳴唱著漂渺的歌,我死了又復活,真誠的笑著和哭著,並擁抱那令我懊惱已久的人和土地。  這時代,星星全被編號送進廟宇和教堂,對這些事,我只能哭喊著不要,科學和理智扼殺了我如火般的情感,別對我說她不重要,不重要的東西不會在這世界活這麼久 ,她一定很重要很重要。  一早,當我抬手向天,卻發現手腕被太多的歷史綑綁,十根手指頭在空中揮舞著,活像十根互相舔食的舌頭,令人作噁。

  炙  
我知道,我已經受傷許久,但我還活著,並掩飾得像一個完全向陽的人。  我的笑容好虛假,言語裡是好多誇大不實的花朵,腦子裡裝著高掛的紙月亮,內臟塞滿了消化不下的食物,呼吸是污濁的烏雲,四肢永遠在忙著收拾殘局,鏡子裡的人影在日光燈下慘白得很。  活得不夠熱情是原因,不夠熱情謀殺了一切的巧合和悸動,我多麼希望治癒,卻找不到方法,誤打誤撞,留下更多的痂和疤。  我多麼需要治癒,手摸著口袋裡的藥卻不想吃,那些淺見的蒙古大夫,怎麼知道我的毛病不在肉體而是靈魂,我決定自己療傷,用我的動物性的本能和造物者的力量,冬天的陽仍具威力,我匍倒沙地,光穿透我所有的毛孔,人成透明,連影子都是多餘。  

火河  
「從上游漂流下來,我覺得混身炙熱,河流已被燒成火焰,痛苦是唯一存活的感覺」。  展場有一條小河溝,雖散放著各種腐臭,那裡的景緻卻是我最心愛的地方。  沿著河溝,我也掘了條溝渠,從防風林到海浪拍打的地方,且測算來可能有一百公尺,渠裡鋪滿木麻黃的落葉,有一天黃昏,我燒了它,從林子向海,落葉裡藏了爆竹,劈嚦啪啦,像一場玩笑。  活著是一場玩笑,我選擇活著,活在此時此刻地,是什麼吸引著我再活,我終於懂,就似我愛展場的這條河溝,豐富是它的樣貌,而我不忍自己生命的貧乏和單薄,於是投身向它。  

爆浪  
一場營火的聚會,一個年輕參展者感受,給我一個震撼 —— 我每天聽著這海,浪一直在爆炸。  冬夜的海,根本就不近人情,在帳棚裡睡著,浪一直來一直來,除了暴烈的吼聲,海灘也在撼動。  一直以為浪是屬於海的,沙石是陸地的,雲和星是住在天空,而我是一隻那裡也去不了的獸。  還是一隻那裡也去不了的獸,但這次的長時露宿海邊 ,讓我感受了海和陸地,陸地和天空的交界處並不是斷絕 ,不是分離,不是你是你的,我是我的。  還是一隻那裡也到不了的獸,但同時我也坐擁了一切的限界和時空的交隔。  

浪來了  
暴烈的脾氣把我粉碎  
被肢解的軀體  
散落在顫抖的沙灘上  
爬行許久  
還在爬行  
我終於為自己辦了一個展,在海邊,還邀了一些朋友,在那裡我吃和睡和工作,並唱了幾首歌,生活的浪花正拍打我的腳踝,當月圓之後,展覽結束,朋友散盡,營地撤離,除了沙裡的灰燼,空中還飄流幾首唱,給星際的星群們。

(劉曉蕙╱一九六八生於台北,文化大學大眾傳播系畢業,現為兒童美術教師,定居花蓮。)

凝視上帝的風景

製作•文╱溫孟威 攝影╱古偉浩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大約有三十幾個人零零落落地坐在沙地上,他們搬來了發電機,所以這個平時無人的沙灘有了燈火、電視機、收錄音機、幻燈機,已經有幾個人捲縮在睡袋裡,收錄音機正放送出一位女性的聲音,她談她的成長、工作、生活、旅行,在兄長的自白之後,她突然意會到自己話中的含意,她說:「原來我最想要的就是自由與孤獨。」  
他獨自一人走在木麻黃的樹林裡,遠遠地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我們有可能處在全然的自由與孤獨之中嗎?從所有的社會制約中解脫。關起房間的門獨自一人,那裡有孤獨嗎?  
要發現這個世界的真實,我們的心必須是全然自由的 ,不然我們看見的永遠只是二手貨,二手貨只能看見二手貨,只有真實的人,才能發現在幻象之中的真實世界。  
遠方響起了炮竹聲,新的一年又開始了。  

二○○○年一月一日  
大海是灰藍色,東方的天空仍有沈重的雲,可以看到曙光嗎?  
大部分的人昨晚只睡了兩三個小時,但是日出仍是令人興奮的,在人群之外有一個孤獨的人影,她時左時右的走著,她在海潮線的邊緣散步,偶而,稍不留意大海就會弄濕她的鞋子,她曾是一位大學教授,但今天她像孩子一般與大海遊戲。  
人在風景?是顯得如此地蒼涼。  
覺知自己在此時此地,人才能真正地孤獨,不管是在無人的海岸或是擁擠喧囂的街上,明明白白地活著,面對無盡的時間長河,這才是真正的宗教情操。  
陽光從雲中的縫隙灑在太平洋上,細細碎碎的波浪上漂浮著黃金般的光點。  

二○○○年一月二日   
走著。  
就只是行走。在防風林裡野草像地毯般覆蓋著土地,林子長著一種薔薇科的小灌木,你走過時它總是勾著你的衣服褲子,你可以感覺到它固執地防衛著這塊土地。  
就是在這沒有人煙的林子裡,你仍然可以發現人類遺留在這?的保麗龍餐具、鞋子、衣服,人類的行動是多麼地慌亂,在這塊土地上行走就如逃難似的,他到底是被什麼東西追趕啊!  
起風了。  

二○○○年一月三日  
狂暴的東北季風搖撼木麻黃林子,所有的植物全部放下存在的傲氣,把身體交給無情的風雨,那種力量是絕對毫不留情的,在生活的艱難中,這裡的土地仍是生氣盎然,物種在氣候的有限條件下維持著奇妙的平衡。   
人類也在這塊土地上掙扎地活下來,就如遍地的野花一般。  
「第一位知覺到這片海岸的美的那個人是誰?當時什麼事發生了?」一位詩人如是問。  
美,可曾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之中?一個詩人的眼光又和一位為營生而奔波的人有何不同?詩人也有一個有待填飽的肚子啊!  
風雨在傍晚停了,四處散發淡淡的青草香;一位住在附近的老人靜靜地坐在石墩上。 
 
二○○○人一月五日  
一位年輕的男孩子在海岸的礫子上坐了一天,無語。 

二○○○年一月六日  
他(她?)蹲在山徑旁吹氣球,直到把氣球脹破,再拿另一個氣球,重覆同樣的動作。地上滿滿都是吹破的氣球。你走過他的身邊可以感受到怨恨與暴力。  
暴力就如一只點燃引信的炸彈,在人群的手中傳遞著,像賓果遊戲一般,尋找下一個犧牲者。  
夜無聲無息地來到,在海岸生活的那群,談話仍不停地繼續著。  

二○○○年一月十日  
一只絨布玩具熊   
一段鯨魚的骨頭  
幾根附著牡蠣殼的尼龍繩   
一隻生鏽的長鐵釘  
一把半掩埋在沙灘的開山刀   
一具破爛的電子遊樂器  
一只使用過的保險套   
一個山豬的頭骨   
一堆保力達的碎玻璃  
一叢不知名的野草在沙岸邊奮力地蔓延  在這個海岸你可以讀到許多的故事,經過海水的漂洗 ,陽光的晾曬,帶鹹味海風的吹彿,這些故事就如化石一 般地躺在沙灘上,不帶一絲情緒。  

二○○○年一月十二日   
你可以永無止盡地坐著,今天的大海藍得嚇人。 
 
二○○○年一月十四日  
夜晚的月亮就像一只玻璃般,緩緩地駛向中央山脈的另一邊。  
木麻黃的葉子完全把月光吸收了,所以呈現出墨黑色 ,地上野草因為喪失水份而反射出銀白色的月光,不遠處有三個全副武裝的海防軍人,他們要在此守夜,直到凌晨。  
月亮落下之後,繁星顯得明亮許多。
  
二○○○年一月十五日  
他在沙地上挖一個小坑,把一只生鐵鍋放在上面,再注入些許清水,還有一把小種的水芙蓉,於是乾燥的沙地突然豐潤起來,就因為這一池小小的湖水。  
小狗也來湖邊喝水。  

二○○○年一月十六日  
遠處的山巒有雲灑下的光影,雖然有千億年的歲月了 ,看起來還是如此傑傲不馴;一群德魯固族的孩子來到海岸嘻戲,年紀最大的有十二、三歲,小的大約只有三、四歲,他們混身散發出狂野的氣息。到底是什麼樣的生存磨鍊,使他們漩渦中的長者失去如此的銳氣?  
躺在滾燙的沙地上,背上的酸痛得到安慰。 
 
二○○○年一月十八日  
大陸冷氣團從北方而來,氣象局發佈低溫特報,三角形的戰旗在風中狂舞。  
海岸無人。

(溫夢威╱一九六三生於新竹,台北師專畢業,曾任美術教師,從事創作多年,現定居花蓮。)